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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镇电影院,青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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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朱山坡:蛋镇电影院|天涯·新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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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栏目本期推出了朱山坡《蛋镇电影院》系列的四个短篇,在乡镇电影院这一饱含着中国人特殊记忆的场域里,人物的命运彼此交织,调侃的语调之下,情意深厚,风格独具。

作者简介

今日推送作者的创作谈,作家编辑的短评以及本系列的两篇,以飨读者。

朱山坡
1973年8月出生,广西北流市人;广西作家协会专职副主席,江苏省作家协会合同制作家;写诗兼写小说;出版有长篇小说《懦夫传》《马强壮精神自传》《风暴预警期》,小说集《把世界分成两半》《喂饱两匹马》《中国银行》《灵魂课》《十三个父亲》等,曾获郁达夫小说奖、上海文学奖等多个奖项,有小说被翻译成俄、美、英、日、越等文字;现居南宁。

作者谈:

蛋镇电影院除了放电影,还有其他功能。有一天,也许政府没有想到学生已经放了农忙假,学校空荡荡的,凑不够听众。而一场英雄事迹巡回报告会必须按时进行。镇上许多人被临时要求进电影院,各行各业,连屠户也不例外。作为对配合报告会的奖赏,政府承诺了,听完报告会后,给所有听众免费观看一场新电影。那是早上,报告会九点便要开始了。

我以为只写一篇就能足以寄托对蛋镇电影院的怀念。但当写完第一篇与它有关的小说后,我才发现自己亲手给堤坝撬开了一个缺口,想阻止洪水喷薄而出为时已晚。时值在北京读书,住在十里堡鲁迅文学院,我有整块的时间来将灵感变成小说,把模糊的人物变得清晰,我憋了一口气,连续写下了十几篇与电影院有关的小说。每写一篇,都有莫名的亢奋感,仿佛正在写一部亘古未有的杰作。在此过程中,竟不知廉耻地对身边的同学说:今后,当人们谈论与电影院有关的小说时,一定绕不过《蛋镇电影院》。这句狂妄之言,一半是自嘲,一半是自勉。现在我想不明白当初是从哪来的自信。但我十分眷恋创作过程中的亢奋时刻。因为写小说多年,兴奋感就像青春时光正急速离我而去,仿佛不可复得。

“我们对电影没有兴趣。政府不能强迫我们看电影。”屠夫们说。

作家、编辑推荐:

政府的人说,不看电影,不给杀猪!

朱山坡的新著《蛋镇电影院》系列16篇,发表前我全读过,写得十分好,有些篇什可以用“璀璨”“惊艳”等词来形容,感觉太棒了。想不到《风暴预警期》后他还能从蛋镇挖出那么多有趣的人和事。他以电影院为主题的系列性短篇是国际化的写作,国际上很多作家就是这么干的。

“我们的猪肉还没有卖完。”屠夫们不肯放下猪肉进电影院。

——著名作家林白

政府的人说,听完报告继续卖,如果卖不完,政府收购了。

“蛋镇电影院”系列的写作并非是要划定一片“邮票般大小”的天地,以此“安营扎寨”,相反,其中流露出一位步入中年的写作者依然蓬勃的顽童心态:如果在自己既有的写作版图中,再放进一个有磁力的“蛋”,会发生什么?于是,正如人们看到的,诸多朱山坡式的叙事元素被重新激活、移动、组合,并未凝结为某种固定的“风格”或“主题”,而是分散在一个由内向外辐射的磁力场中,其中深情的一极与戏谑的一极,相去甚远,却又如此协调地统一在一种新的秩序里。

屠夫们仍喋喋不休地抱怨,说近来猪肉不好卖,肉行环境卫生差,政府半年不统一灭鼠了……

——《中华文学选刊》执行主编徐晨亮

政府的人一边作出模棱两可的承诺,一边挨个驱赶、推扯,屠夫们将信将疑地走进电影院。肉行被封闭,暂停营业三个小时。

《深山来客》是朱山坡蛋镇电影院系列的其中一篇,只有短短六千多字,却有四两拨千斤之力。小说在《芙蓉》首发后,就得到各权威选刊的关注,公众号一推出,当天便在微信和作家群引起热议,好评如潮。这足以说明朱山坡是国内最优秀的小说家之一,也说明好小说不在于字数的长短。能责编这个小说,我十分荣幸。此外,我读过蛋镇电影院系列的其他一些篇什,感觉十分好。

一些从乡下来赶集的闲人也被劝进电影院。有的人一辈子第一次走进电影院,东张西望,卢大耳对他们投去充满敌意的目光。

——《芙蓉》编辑杨晓澜

“你不会关门打狗,逼我们掏钱买票吧?”

《深山来客》(蛋镇电影院系列之一)是有深度、有厚度、有温度,暗藏冰山的短制,彰显了短篇小说的魅力。作品篇幅虽短,但写出了两代人的爱情,写出了情感感召的力量;写了对生死的看法,完成了平凡人物、平凡生命的一次次壮举——情深致远,真情动人。

“政府会不会趁机抓超生人口?”

——《小说选刊》编辑李昌鹏

卢大耳不置可否,有人赶紧掉头便走。政府的人阻拦不住,骂卢大耳:“你是不是故意捣乱呀?你不会对他们摇头呀?”

作为朱山坡北师大作家班的同学,并且就住在他隔壁,我知道他关于“蛋镇电影院”的系列短篇是怎么写出来的——身为编辑,第一反应是抢稿子。在此前的长篇《风暴预警期》中,蛋镇电影院已经惊鸿一瞥,《风暴预警期》的故事,就开篇于那则让人感慨唏嘘的《听电影的人》。《风暴预警期》之中,台风是所有人、所有事的内在动因;而关于蛋镇电影院的这一系列短篇,电影院这一饱含着中国人特殊情感、独特记忆的场所,则是所有人表演的舞台。人仍然是小说的核心,但朱山坡的野心不局限于此,他让台风、电影院成为小说的主人公——至少是“潜性主人公”——他渴望拓展笔下的世界。阅读朱山坡的这些小说,你很难想象朱山坡会是生活中那土里土气甚至有些木讷呆愣的人,可跟他熟识之后,才知道他呆愣背后有精巧、木讷是他对自己的一种隐藏。外在的某些迟缓和内心的过于聪慧,使得他在日常之间,流露出一种不相称的冷幽默——就像“朱山坡”这笔名的背后,藏着他“龙琨”的真身。这种“错位”,也让朱山坡发展出自己标签式的小说风格:漫画式的夸张中埋伏可触的真实、肆虐的“不正经”中有浓烈的真情。可以想见,朱山坡的“蛋镇电影院”,将会撩起很多人颇为惆怅的记忆。一个个活灵活现的人物,从电影院门口灯光照射不到的暗处缓缓汇集,他们都对入口处充满期待,他们都在等着朱山坡点名召唤他们进场,开始一场场缠绵悱恻悲欢离合。朱山坡这个总导演,则像蛋镇电影院的放映员,从一个小窗口里悄悄往外看,一言不发。

卢大耳说,电影院不是菜市场,他们免票进来,我不爽。

——作家、《天涯》杂志副主编:林森

“你一个守门的,不爽算根卵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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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的人把卢大耳关进放映室,不准他出来。电影院灯光辉煌,坐满了人,鸡飞狗跳,闹哄哄的,急切地等待报告会的开始和结束,看电影才是他们的目的。政府的人吹哨子,来回监督巡查,让他们安静,掐掉烟头,端正坐姿,不准大声吐痰,不得随便走动,要一直保持肃静,集中精神听报告,看着报告人的嘴和眼睛,有人带头鼓掌的时候要跟着鼓掌,该哭的时候不要珍惜眼泪……不服从指挥的听众不配成为电影院的观众,一律清理出场!电影是放给听话的人看的。

配图:电影《天堂电影院》剧照

电影院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了。终于井然有序,像个报告会的会场。

骑风火轮的跑片员

报告会开始。

待业青年孙吴是蛋镇电影院的义工,干活不拿一分钱,但只为电影院干一件事,就是跑片。

主持人很隆重地介绍了今天作报告的人。是一个全省有名的战斗英雄,从小立志精忠报国,17岁入伍,在战斗中英勇杀敌,出生入死,凭一己之力守住无名高地,获得过二等功和英雄勋章,今天是他第十八次作报告。主持人介绍完毕,引发一阵惊叹声,随后是一阵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他不爱看电影,对任何电影都不感兴趣,却对跑片有着无比狂热的喜好。去鹿角、清河甚至更远的平谷镇,都乐此不疲,有几次他还到六十公里之遥的县城,当天把胶片拷贝取回来。当然,他有一辆坚固的凤凰牌自行车,还有最好的车技和跑不死的体能。他骑的自行车比大卡车还快,即使是崎岖不平的山道和沙子很厚的公路,都如履平地,且奋不顾身。因为速度快,犹如腾云驾雾,犹如丧家犬逃命,人家都说他骑的不是车,而是追命“风火轮”。

主持人退下,一个身着戎装的青年人拄着拐杖从后台左侧的墙角里走出来。左裤腿里空荡荡的,像散场后的电影院。额头上有一块明亮的伤疤,往里塌陷下去了,像是被手艺粗糙的工匠临时应急修补过。如果忽略这块疤痕,这小子还算眉清目秀、机灵利索。他很娴熟地环视一周听众,满意了,才把拐杖靠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水,轻咳一声,算是清了嗓子,开始作报告了,整个过程驾轻就熟,一气呵成,一点也不慌张,看不出他的羞涩,也看不出伤残对他造成行动上有什么不便。他少年持重,一点也不像十八九岁的样子,但此等年龄便成为英雄,令我暗自羡慕。

“他骑那么快,分明是去寻死。”见过他骑车的人都这样说。

英雄作报告不用稿子,语速不紧不慢,控制得极好,抑扬顿挫,声情并茂,通过扩音器让每一位听众都能舒服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他从小时候说起。家里贫困,父母常常教育他“人穷不能志短,匹夫之责莫过于报国”。读书时,身在校园,心系边疆,梦里跃马千里,“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杀敌无数,醒来长叹碌碌无为,岁月蹉跎。终于熬到18岁,梦寐以求,梦想成真。入伍后,服从领导,听从指挥,白天苦练杀敌本领,夜里奋笔疾写请战书。梦想有一日,军令忽至,连夜上战场,在枪林弹雨中与战友们冲锋陷阵,前仆后继,最后剩下自己扛着战旗往前冲……可是,时运不济,战争已经结束,战火也没有再复燃,他没有机会在喊杀声震天的战场上策马挥刀。是英雄总会有用武之地。他成了一名出色的排雷能手。在排雷禁区,意外每天都发生,一声雷炸便有伤亡。战友们,昨天还是活生生的人,转眼间变成了血淋淋的遗体。他们生前的音容笑貌,家长里短,说的那些事,谈的那些理想,想念的那些亲人,退役后最想做的第一件事,一生中最想娶的那个人……那小子说着说着竟哭了,但他能一边哭一边作报告,互不干扰,哭声和吐词都一样清晰,泾渭分明。

有一次,电影《人生》的上映公告贴出去了,票也卖完了,可是直到放映当天的傍晚还没有拿拷贝。当孙吴按通知赶到平谷镇时,拷贝却被白马镇横插进来取走了。孙吴骑车再赶三十里,硬生生把拷贝从白马镇电影院抢过来,回到蛋镇电影院时,黑压压的观众正在大吵大闹,群情激昂,电影院的天花板都快要被骂声掀翻了。因为放映的时间已到,而被告知由于拷贝无法按期送达,放映改期了。虽然因为拷贝的原因放映改期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但这一次他们期待已久,而且电影院信誓旦旦地保证电影能按时上映,保证他们今晚上就能看到陈冲和刘晓庆,所以他们觉得受了欺骗,要把电影院闹得底朝天。幸好,孙吴及时赶回来了。他抱着十几斤重的胶片大汗淋漓地闯进放映室,交到放映员蒋卷毛的手上。当电影开始后,他才瘫坐在地上,看起来他快要累死了。刚才还愤怒得像疯牛的观众喜出望外,迅速安静下来。而有人告诉孙吴:“你的风火轮要起火了!”

报告的过程中,不时有人带头鼓掌,不时掌声雷动。不鼓掌时,气氛肃穆,哭声响成一片。满身肉味的屠夫,胸前挂着草帽的牛贩子,光着脚板和上身的乡巴佬,头顶长疮的阉鸡四,一直不停地抠鼻屎的理发匠,忙着哺乳的妇女,怀里抱着青菜的老太太……都全神贯注地听着英雄的报告,生怕漏掉一句话一个字。

他的自行车轱辘热得发烫,似乎快要燃烧起来了。其实,只是爆了后胎。在去白马镇的途中就已经爆了,车轱辘都已经变形了。孙吴因心痛而发飙,扬言一把火将电影院烧了,让那些不识好歹的观众全死光,今后再也不用替他们跑片了。可也就只是说说气话,听到他们看电影时发出的笑声和哭泣声,他的成就感和存在感瞬间爆棚,转怒为喜,仿佛他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如果让他马上出发去另一个镇跑片,他照样二话不说,转身就走,生怕别人抢走他的机会似的,脚踏风火轮执着而孤独地穿行在尘土飞扬的马路上。只要走在跑片的路上,无论黄昏还是黑夜,严寒还是酷暑,他都心无旁骛,像一名肩负重大使命的轻骑兵。

然而,在第二排的中间位置上,突然有人发出持续不断的哄笑,并夹杂着鼻涕和口水喷薄而出的声响,像布匹撕裂,像发生了故障的拖拉机引擎。笑声实是太大了,与庄严和感伤的气氛格格不入,瞬间引起了骚动。英雄的报告受到了干扰,乱了阵脚。他稍作停顿,往工作人员看去。工作人员赶紧去制止那人发笑。

然而,需要跑片的时候并不多。正常情况下,胶片拷贝是通过邮政和班车来往的,只有遇到热门紧俏的影片时才需要跑片,才会让孙吴出马。

我认出来了,发笑的人是肉行屠夫老詹。他的笑,应该是忍了很久才发出来的。他双手抱着脸,把头伏进自己的双腿中间,试图用裤裆抑制自己的笑。可是他的笑像失控了的卡车,连自己也无法控制住。像公鸡打鸣一般咯咯的笑声从他双腿中间发出,传遍全场,把好端端的气氛破坏了。电影院里发出一阵松弛的、如梦初醒的叹息。

而不跑片的时候,孙吴就是一个烂人。

工作人员抓住老詹的头摇了摇。老詹把头抬起来,对着工作人员笑,满脸通红。工作人员低声而严厉地斥责道,住嘴!

孙吴从不看电影,无所事事,便在电影院抽烟、吹口哨、寻衅滋事、欺负软弱者、趁黑摸女人屁股,甚至把蟑螂放进女观众的胸部,并以此为乐。他五大三粗,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受辱者敢怒不敢言。当然,他欺负的是乡下人,或外镇人。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憎恶他。因为他的捣鬼,那时蛋镇电影院的声誉并不好。电影院声誉不好,整个镇的声誉也就毁了。外镇人说了,看一个镇的人好不好,看它的电影院就知道了,蛋镇他妈的全是烂人。男人宁愿饿死也不吃蛋镇人的饭,女人宁愿守寡也不要嫁到蛋镇去。电影院院长老吴到县里开会,被外镇电影院的人嘲笑和谴责,脸上无光。老吴斥责劝告过无数次孙吴,但没起多大作用。孙吴恶习难改,像电影院里一坨无法清理的屎,又像一根深埋在人们肉里的刺。

老詹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但无法让自己的笑声停下来。

老吴是孙吴的继父,尽管孙吴七岁便来到了老吴家,老吴养了他十二年,但孙吴从来就不知道感恩。

“老詹,住嘴!”工作人员又一次厉声警告。

“因为等你退休后我能接你的班,我妈才愿意嫁给你的。”孙吴警告老吴,“如果我不高兴,我随时带着我妈回荷花镇去。”

老詹意识到如果再不停止笑,报告会就无法继续进行下去,后果十分严重。如果他此时离开,众目睽睽之下会引起更大的骚动。怎么办?老詹的笑突然变成了抽泣。即便是抽泣,声音也很大很不协调。工作人员气急败坏,要抽他的耳光。此时,老詹急中生智,弯下腰,从座位底下捡起一团脏兮兮的纸搓揉成圆球,毫不迟疑地塞进自己的嘴里。

老吴老了,过几年就要退休。他退休后,孙吴就能名正言顺地在电影院上班,成为电影院的工作人员,甚至院长。到了那时,电影院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笑声停止了,抽泣也停止了。所有的人都如释重负。报告会继续进行。

有一次,外镇人纠集上百人,开着拖拉机浩浩荡荡地来到蛋镇电影院,声称要么把电影院砸了,要么把孙吴五马分尸。我们心里都明白,他们也不一定非要把孙吴整死,主要是给他严厉的警告。

可是,报告会的气氛完全变了。英雄仿佛受到了影响,作报告时再也无法集中精神,眼睛不自觉地盯着老詹。当他说到为救一个踩中地雷的战友而丢掉了自己的左腿时,已经有气无力,不再声泪俱下。听众也无法专心致志地听他演讲,他们开始交头接耳,叽叽喳喳,鼓掌时只是两手轻轻碰撞,没有发出掌声,纯属敷衍了事。有人开始嚷叫要看电影了,等不及了。工作人员来回督促,要求他们保持肃静,坚持到最后。可是,覆水难收,人心散了,再也无法重新恢复神圣肃穆感人的气氛。英雄心里也急了,乱了方寸,只好长话短说,味道索然,好端端的报告会草草收场。

孙吴并非十恶不赦的人,罪不至死。但他嘴硬,要跟一百号外镇人干架。

然而,说好了的新电影也没有放映。电影泡汤了。政府反悔了,像去年的法国豆事件一样。

“我就调戏你们的妇女怎么啦?谁让她们到我家电影院来看电影?”孙吴叉着腰站在电影院屋檐下厚颜无耻地说。

“放映机坏了!全坏了!散场!趁早,该干嘛干嘛去。”政府的人恨铁不成钢,捶胸顿足地说,“贩夫走卒,乌合之众,不堪大用!”

电影院是政府的,从来就不是孙吴家的。他却经常声称“电影院迟早是我家的”,我们从不加以评价,反正,不管电影院是谁的,我们都得买票才能进去看电影。

听众一哄而散,但总有人不甘心情愿被糊弄,气势汹汹地闯进电影院放映室。卢大耳正在擦眼泪,他说,他被英雄事迹感动了,这种英雄只有电影里才有。他骂起他的三个儿子:“他妈的,像树上长的三只木瓜,一个比一个窝囊!”

孙吴以为靠自己凶神恶煞的样子能唬住外镇人,又以为外镇人不敢在他的地头动粗。结果,一百号人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扑向孙吴。孙吴大惊失色,见势不妙,转身往电影院里逃,却被追上拖了出来,扔到大街上,在蛋镇人的眼皮底下把他揍了个半死,直到他认错并保证从此以后不再在电影院里调戏妇女。

闯进电影院的人质问放映员蒋卷毛,放映机到底坏了没有?

法不责众,而且人家是来伸张正义的,派出所的民警一直在拂袖旁观,老吴也无动于衷,眼睁睁地看着孙吴被外镇人拳打脚踢,扒光他的衣服,把新鲜粪便往他嘴里塞。我们也没有理由施予援手,因为他们人多势众,有备而来,而且正义在外镇人一边。我们心里也盼着有人教训教训孙吴。只有孙吴的母亲一边哭喊一边撕咬着外镇人,护着自己的儿子。打够了,外镇人从容地跳上拖拉机,扬长而去。

蒋卷毛说,刚刚坏了。

第二天,受了极大屈辱和挫败的孙吴拖着他的母亲离开蛋镇,回荷花镇去了。那里是他的出生地,七岁那年随母亲来到蛋镇后再也没有回去过。人们都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劝老吴重新娶一个。世界上携儿带女的寡妇多得是。然而,大约半个月后,孙吴带着他的母亲回来了,若无其事地回到电影院。

放映机确实是坏了,刚刚被人砸烂的。伤口都还很新鲜。如果放映机是一个人,现在应该是血肉模糊、痛哭流涕了。

“那么久了,就没有需要跑片的电影?”孙吴说。

谁那么大的胆子?

此时,他脸上的伤痕已经好了,没有留下被揍过的痕迹,而且变得谦逊和彬彬有礼:“请问,最近有没有好看的电影呀?”

蒋卷毛不说,反正跟他没有关系。他一点也不心痛,相反,他还幸灾乐祸:“终于不用给这些乌合之众放电影了,我得去蛋河钓鱼了。”

我们对着墙壁上花花绿绿的电影海报说,蛋镇从来不缺好电影。我们的意思是说,就缺少好人。他应该明白我们是在劝善。

只有卢大耳痛心疾首,像砸烂了他家里的饭锅,激动地说,是政府的罗主任砸的——他一家子进电影院从不买票,好像电影院是他家的,现在好了,就算皇帝也看不成电影了。

孙吴瞧了瞧电影海报,面略带羞涩,微笑着对我们说:“我也喜欢上电影了。”

散场后不久,英雄从电影院缓慢出来。拄着拐杖,走在一帮干部的前头。他在海报墙前站住了。一辆崭新的吉普车停在他的旁边。驾驶室里坐着一个跟他一样年轻的军人。

从荷花镇回来后,孙吴再也不在电影院里耍流氓,而且真的喜欢上了看电影。不跑片的时候,他会规规矩矩地站在电影院最后面看电影,即使是有一排排的空座位,他也不去坐,就站着看,别人笑的时候他跟着笑,别人哭的时候他跟着抹眼泪。似乎是,他一夜之间脱胎换骨,懂得了电影,知道了真善美,学会了喜怒哀乐。他再也不威胁老吴,因为他不打算离开蛋镇了。看上去,他不再显得穷凶极恶,脸上多了几分慈眉善目。他还学会主动去扶起摔倒在地的小孩,带老人入座,替孕妇找最好的座位。电影院的杂活,比如清扫垃圾、收拾器械,他也帮着干了,对老吴言听计从,毕恭毕敬。他俨然成为电影院的模范员工。

政府的人小心翼翼,不停地向英雄赔着不是。英雄没有说什么,脸上也没有怨愤的神色,只是轻轻地将那张与他有关的海报撕下来,搓揉成一团,塞进他的口袋里,然后跳上吉普车,拉上门。吉普车迅速地掉了头。引擎的声音很大,不时发出呼呼的轰鸣,把肉行的屠夫们都吓坏了。政府的人以为英雄会马上离开,他们向他挥手告别,但吉普车在原地停下来,一动不动,引擎一直响着,却不见人下来。大伙都不知所措。政府的人也不敢贸然靠近,大伙躲在政府的人身后,惴惴不安地看着吉普车,希望它赶紧沿着芒果大街离开,越快越好。气氛比刚才在电影院里还窒息。政府的人以为吉普车可能坏了,像放映机一样,试图靠近关切一下。突然间,一条假肢从车窗里飞出来,重重地砸在他们面前。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吉普车呼一声开走了,风驰电掣一般驶过芒果大街。大伙终于松了一口气。

必赢棋牌游戏平台网址,当然,跑片仍然是孙吴最热爱的事业。他对跑片充满着一如既往的期待和热情。

面对那条假腿,政府的人不知所措。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个叫罗主任的人命令卢大耳,把这条腿暂时留在电影院保存。卢大耳不敢怠慢,又不放心售票室的安全保卫,便将假肢放在放映室,跟珍贵的设备在一起。但这一放,竟过去了一个多月也无人问津。估计是,英雄有了一条新腿,已经不再需要这条旧腿了。

只要还有电影院,就需要跑片。只要有人说,孙吴,去把胶片拷贝取回来,孙吴二话不说,骑着他的风火轮离开蛋镇,奔赴远方。

“说不定,他每一次巡回讲演后,都会给当地留下一条腿作纪念。”卢大耳说。

据我们所知,孙吴在跑片的途中摔过无数次,掉进过池塘里、河道里,车把石头撞飞,把车轱辘撞成四方形,还摔断过腿,磕掉过牙齿。但奇迹一样的是,他从没有让胶片拷贝损坏过。有一次他摔昏在水沟里,被人发现时还死死护着胶片……他就是一名脚踏风火轮奔驰在死亡线上的骑士、独行客。如果不曾有过斑斑劣迹,他完全可以评得上蛋镇电影院乃至整个蛋镇最受爱戴的人。

放映员蒋卷毛抱怨窄小的放映室被一条假腿占满了,每走一步仿佛都被那条假腿羁绊着,每天都莫名其妙地被绊倒几次,左右膝盖都摔破了皮。放电影的时候,仿佛那条假腿在放映室里来回地走动,发出咚咚的声音,够碜人的。蒋卷毛无法安心工作了,强烈要求老吴移走假腿。但听说英雄的假腿竟然会自动走路,谁也不敢收留,送不出去,成为电影院的烫手山芋。

孙吴最后一次跑片是1986年夏天。

蒋卷毛建议把假腿送文化馆收藏。文化馆馆长李前进坚决不受:“英雄的假腿不属于文化,属于军事,应该归武装部管理。”镇武装部老刘部长说,好呀,我马上请求政府拨款建一个博物馆,蛋镇真的需要一个军事博物馆。

那一年,电影《芙蓉镇》迅速红遍全国,从四面八方传来对它的评价,蛋镇人迫不及待,强烈要求电影院马上放映《芙蓉镇》,一分钟也不能再等,仿佛再等一分钟,就永远与这部电影失之交臂。听说周边乡镇的电影院都上映了,可是县里排片的人仿佛故意捉弄蛋镇,一直不给蛋镇拷贝。蛋镇人按捺不住了,怂恿孙吴去周边的电影院抢拷贝。

此事不了了之。

“即使是看午夜场也行!”他们说,“我们要通宵看电影。”

后来,倒是卢大耳向电影院院长老吴提出了一个有建设性的建议,把英雄的腿送给同样因战争缺了一条腿的荣春天。

蛋镇电影院跟县电影院联系了,这一天等平谷镇上映完毕,就给蛋镇胶片,但要等到晚上九点以后。

荣春天自制的义肢笨拙且简陋,远没有英雄的假腿好。老吴恍然大悟,表扬卢大耳终于提出了一条好建议。卢大耳亲自将英雄的假腿给荣春天送上门去,不想被荣春天连打带骂赶了出来。卢大耳抱着那根假腿连滚带爬逃之夭夭。因为他全然忘了,或根本就没有想到,荣春天缺的是右腿。

也成!老吴对孙吴说,你去平谷镇电影院守住放映室,他们一完事,你马上把片子拿回来,我们半夜十一点放映。

“你可以把左腿锯了,换上……”卢大耳小心谨慎地建议。正因为这个建议,卢大耳被荣春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扇了一记大耳光,差点把他的右耳打掉了。

电影票一下子卖完了。这一天晚上,偌大的蛋镇电影院坐满了密密麻麻的观众。他们在焦急地等待《芙蓉镇》。

英雄的假腿不能随便丢弃,万一哪一天英雄突然要回他的假腿,必须确保完璧归赵,但又不能让它影响了电影院工作人员的情绪。老吴让卢大耳想一个万全之策。

孙吴深吸一口气,骑着他的“风火轮”直奔平谷镇。

老吴多次说过,卢大耳是电影院不可或缺的人物,关键时刻能用得上。卢大耳真想到了。他把假腿拆成了一块一块,像单车零件,堆放在放映室的墙角里。果然,蒋卷毛再也没有感觉到它在走动。

蛋镇电影院里的观众从晚上十一点一直等到午夜二点,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炎热的天气把他们身上的汗都榨干了。卖冰棍的人扛着箱子来回走动贩卖冰水。风扇拼命地吹,却无法把凉意送达人们的身上。人声鼎沸,孩童喧闹,气氛让人窒息。有人睡着了,有人昏厥过去,有人哭喊说钱包被偷了,有人在座位上接吻,有人一言不合打了起来。放映室的广播不时说,请大家耐心等待,胶片正在途中,离蛋镇越来越近了……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想着孙吴,爱着孙吴,骂着孙吴,催促着孙吴。

“它就是单车零件。”卢大耳得意地说,“需要它们变成一条腿的时候,把它们拼起来就行了。”

顺风耳孔顺实跑到电影院外安静的角落里,竖起耳朵倾听,隔三岔五地向大家报告消息:孙吴大概到了双头岭……镇南村……祠堂背……蘑菇岭……我们似乎也听到了孙吴的喘气和风火轮的咣啷声。

自从老詹在报告会上发出不合时宜的哄笑之后,他的生活再也没有安宁过。他每天都在等待政府处罚他。他做好了不再杀猪的准备。

然而,直到凌晨三点,仍然不见孙吴的身影。我们佯怒要将孔顺实的耳朵扯下来。孔顺实不服气,喝令所有人安静,将耳朵贴到地上,先是左耳,后是右耳,然后抬起头嚷道:“我分明听到孙吴在责骂路面的沙子太厚了,太难走了,像红军过雪山草地……”我们说,沙子一直都是那么厚!但没有你的脸皮厚。孔顺实说,你们不相信我,可以去问陆半仙。我们把正在电影院睡觉的陆半仙揪出来,让他卜卦一下,孙吴到底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回到。半睡半醒中的陆半仙迷迷糊糊地掐了掐手指说,路上撞邪,凶多吉少,凶少吉多,总之快了。说完又睡了。时间过得异常缓慢,使得最有耐性的人也会生气。院里的观众群情激昂,不接受退票,有人开始打砸座位,有人威胁要将银幕扯下来,有人要冲进放映室……老吴心急如焚,又胆战心惊。派出所警察过来了,要驱散观众。可是,他们谁也不离开。有些人要离开,却被一伙人强拉住。老吴害怕电影院被他们怒火和怨气点燃了,嘴里喃喃地呼喊着“孙吴”。

“我随时得去坐牢。你们不要舍不得我。”老詹对肉行的同行说。后来对所有的人都这样说。全镇的人都知道老詹准备坐牢了,对他既同情又痛恨。

大概是凌晨三点二十分吧。观众与警察对峙最激烈的时候,有人高喊:“孙吴回来了!”

经常有人不解地问,当时你为什么要哄笑呀?

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大家蜂拥而出要看个究竟。仿佛是等待孙吴来解救他们。

老詹说,当时,我没有集中精神听报告,突然想到了一个好笑的段子,心里笑得不行了,要笑出声来,心里明白,要忍住,必须忍住,天塌下来也得忍住……可是越是忍,越是忍不住,肚子里像是有一千只青蛙在奔跳,我憋不住,吐出来了。真该死。

果然是孙吴回来了。他还在蛋镇的另一头,大家便感觉到了他呼啸而来的气势。

追问道,究竟是哪一个段子让你笑成那样?

他们都踮起了脚尖,伸长了脖子,捏紧了拳头。有人兴奋得要将他高高举起,有人愤怒得要将他撕碎。

老詹说,是猪贩子借宿寡妇家……

我们环顾四周,抬头看天,发现整个蛋镇都因为等待一场电影而彻夜不眠。这个时候,喧闹才达到了沸点。

老詹说完憋不住又笑了。

在昏黄的街灯中,我们看到孙吴骑着车,背着胶片,从芒果大街那头向电影院驰骋过来,像草原上狂奔的野马,像从高山冲下来的猛虎。

“段子是谁说给你听的?”

在电影院门口焦急地等待的观众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声。一些坏了多时的街灯此刻竟突然全亮了,芒果大街像盛大节日那样灯火通明。

老詹说是老金。老金死不承认,说老詹污蔑,最先说的应该是老蔡。老蔡坚决否认,说老金想栽赃,突然间便翻脸不认人,举起屠刀要砍老金……肉行的屠夫开始人人自危,争相跟猪贩子借宿寡妇家的段子撇清关系。他们共同担心的是,因为这条段子,肉行可能要遭受灭顶之灾。

观众涌到芒果大街之外,列队迎接孙吴胜利归来。刚才还很愤怒的人转怒为喜,怨声载道的人闭上了嘴巴。我们追着孙吴跑。

老詹等不来政府的处罚,心里更加不安。他每天守在肉摊前,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有时候,天色已晚,肉行要清扫了,老詹才发现自己的肉台上还剩下一大堆肉没有卖出去,无数的苍蝇和成群结队的老鼠正忙着瓜分。有一次,卢大耳走过来,对老詹说,你喂肥那么多的老鼠想干什么呀?是不是要让老鼠将电影院都拱了?

孙吴疯狂地踩着自行车,风驰电掣,像离开了地面,在空中飞行。

老詹赶紧给卢大耳送肉。卢大耳不敢受:“我帮不了你,我不会接受你的贿赂,但你得送我一块肥肉擦拭那堆单车零件,否则它们会生锈。”

我们对着他喊:“孙吴,到了,慢点!慢点!停,停!停!”

老詹会意,不敢怠慢,给卢大耳割了一大块肥肉。卢大耳掂了掂,满意地走了。此后,卢大耳隔三差五地来到老詹的肉摊前,向老詹介绍那堆单车零件的情况。

可是孙吴停不下来。也没有搭理我们,从我们中间飞驰过去了,像一个幽灵的影子闪过。

“要是不锈钢就好了,省很多的麻烦。”卢大耳说,“但它们像是一堆饿鬼,吃不上肉半夜里就咣啷咣啷地吵闹。”

孙吴到了电影院门口,老吴大喊一声:“停!”

老詹照常给他割一块最肥的肉。

孙吴停下来了,一头栽倒在地上。我们去摇他掐他人中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呼吸。自行车的轱辘、链条热得滚烫,轮胎快要燃烧起来了,而孙吴的身体逐渐冰凉下去。

老詹心里也老是惦记着放映室那堆单车零件,好像那是他的左腿。有一次,他当着卢大耳的面,用刀切他的左腿,那样子是要把整条左腿切下来,血流了一地,这可把卢大耳吓坏了,丢下肉赶紧逃回电影院。

我们悟想起来,他骑车从我们中间经过的时候,我们就没有听到他的喘息,手脚僵硬,面无表情,目光呆滞。关键是后脑勺渗漏着血,滴洒在大街上,像是来不及擦拭的汗水。

有一天,老詹的老婆来到肉行,二话不说,拖着老詹就往政府走。

由此可以推断,孙吴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死了。

老詹投案自首了。

那天夜里,蛋镇电影院终于放映《芙蓉镇》,才一会,观众便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看得津津有味,另一部分靠在座位上呼呼大睡。散场的时候,大街上晨光初降,这两部分人如梦初醒,揉着疲惫的眼睛,纷纷责怪老吴:放映晚点太多了,像去往北京的火车。其实他们是指桑骂槐,埋怨孙吴。

此后,肉行再也没有见着老詹。他的摊位很快转手给了老鲁。麻烦终于过去,肉行的人恢复了惯常的放肆和庸俗。

“途中他是不是暗地里拿着电影拷贝到了另一个镇电影院赚了外快?”

老鲁是一个新面孔。闲时,老屠夫们把他当成了老詹,喜欢拿他开玩笑,给他说猪贩子借宿寡妇家的段子。每一次,老鲁都憋不住,被逗得哈哈大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干脆伏在肉台上笑。笑完了,抬头,满脸猪油。有时候,他一个人突然间就哄笑起来,大伙莫名其妙,老鲁,你究竟笑什么呀?你是不是该去精神病院啦?

后来,我们弄清楚了,晚点的原因是平谷镇电影院放映过程中出现了几次“烧片”,放映机先后坏了三次,误了时间。回来的路上,乌云遮掩了月光,“风火轮”撞上电线杆,孙吴摔破了后脑勺。孙吴用一把泥土堵住后脑窟窿,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继续赶路,飞车狂奔,半秒也没有耽搁。

老鲁说,我又想起了猪贩子借宿寡妇家的段子,一想起来就憋不住。

真不能怪孙吴。

有一天,来了两个警察,把老鲁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这让肉行充满了猜测和恐慌。屠夫们再也不敢说段子,甚至连玩笑也不敢开了。后来有人从内部弄到了消息,说老鲁被抓不是因为段子,而是涉嫌三年前的一起拐卖妇女案。

全世界都给我闭嘴

“那老詹呢?为什么老詹像从人间蒸发了?”

有时候,电影院比菜市场好不了多少,嘈杂声不绝于耳,让人不胜其烦。尤其是遇到沉闷无趣的电影的时候,观众们宁愿在电影院里嬉笑打闹,也不愿意提前离开。

一直没有人给出确切的答案。

“我们买了票进来的,凭什么不坐够时间才走?”

电影院照常放电影,但再也没有屠夫进去看。

闹哄哄的,不像话。仿佛是他们花钱不是为了看电影而是来嬉闹的。

蛋镇的屠夫本来就不爱看电影。

然而,常常有一个人忍无可忍,猛然从观众中间站起来,用震怒的声音对着所有人命令:“全世界都给我闭嘴!”

电影院史略

闻到此人的怒吼,所有的人都立即安静下来,硬着头皮继续看电影,即使是聊天,他们也只能把头埋到座位底下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窃窃私语。

老吴对李前进怀有古老而持久的敌意。似乎是骨子里的前世遗传。原因也许很多,说不清楚。归根到底,是因为蛋镇没有足够大到能同时容下两个同样杰出的书法家。老吴的隶书写得最棒,连肉行的屠夫都叹为观止;而李前进的魏碑冠绝蛋镇,无出其右者。那谁才是蛋镇第一书法家?说老吴第一,李前进嗤之以鼻;说李前进第一,老吴骂你有眼无珠。春节期间,看蛋镇家家户户门口的对联,非吴即李,难分仲伯。但是,如果说蛋镇史,最权威的也许只有李前进了。说写文章,老吴也不敢与他正面争长短。但是,蛋镇电影院的前世今生由李前进来阐述,这让电影院院长老吴很不爽。老吴在电影院待了多少年啊,仿佛自从有了蛋镇电影院,他就在那里,要说电影院,也得由他来说才对。可是,人家只听李前进的。

怒吼者袁更凯,在对越自卫还击战中,被炮弹震聋了耳朵,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刚从部队退伍回来,成为供销社的电管员。如果不是因为耳聋,他早参加英雄事迹报告团巡回讲演去了。没有服役之前,他也经常到电影院看电影的。那时候,他还是一个白面书生,温和、斯文,很安静,女人都喜欢跟他坐在同一排座位上看电影。从前线回来后,他的脾气明显坏了,在菜市场、街道上,常常怒对旁人:“全世界都给我闭嘴!”尽管自己几乎什么也听不到,但他还是嫌这个世界太嘈杂、太喧嚣了。他还经常忘记洗头洗脸,蓬头垢面,目露凶光,像头野兽。大家只好对他敬而远之,背后都称他袁聋子。

考证历史、打捞沉钩不是文化站站长李前进的专长,他的最高学历是县师范图音班毕业,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政府要求他去做这项工作,但他就喜欢干这活。老吴说他不务正业,欺世盗名。

“袁聋子来了。”如果在路上遇到袁更凯,人们都相互警醒,把嘴巴闭上。在安详平和之地,完全没有必要激怒一只狮子。

“他钻进尘封的岁月,目的是‘偷窥’前人的隐私,跟往女浴室挖地道有什么区别?”老吴嘲讽道,“他就是公鸡冒充鸭子下水,土狗效仿瘦猴爬树,太监致力于生育工作。”

袁聋子看电影特别投入,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仿佛生怕听漏了一句台词。电影到了精彩处,别人会激动,会感慨,甚至潸然泪下,但他变得坐立不安,好像被他们的喧闹声干扰了。

李前进从不把时间精力放在跟老吴的争辩上。他潜心研究,即便是“文革”期间,他也偷偷挖掘残瓦断片,采访老叟,寻根问底,整理汇集。十几年来,号称成果丰硕,可以写一篇二十万字以上的考古学、历史学博士论文,但他是不会无偿让人分享他的成果,除非政府给他点物质奖励。政府看不惯李前进这种变相敲诈勒索的行为,不说物质奖励,连精神支持也没有。不仅如此,政府还以文件的形式责令他利用业余时间编撰《蛋镇志》,没有任何报酬。老吴幸灾乐祸地说这是政府对李前进的惩罚。对政府额外布置的工作,李前进表面上哭哭啼啼,骂骂咧咧,但心里甜蜜蜜的,花了数年时间完成了其他人无法完成的任务。《蛋镇志》破土而出。但此书因为有争议的内容太多,一直被政府定为“未定稿”,
公开正式出版遇到很大的阻力,只以“内部参阅资料”印行。其中,最大的阻力来自老吴。老吴是读过电大的,对历史充满了敬畏,把《三国志》和《史记》奉若神明。而《蛋镇志》与之相比,犹如东施效颦,简直是一坨隔夜狗屎。其中《电影院史略》一章谬误尤甚,对蛋镇电影院历史的考据和描述根本就是胡扯,是在写小说。

“全世界都给我闭嘴!”他猛然站起来警告所有的观众。

是这样吗?翻开《电影院史略》看看:

可是,全场没有任何人说话,除了电影里发出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嘈杂声。人们都聚精会神,看得十分投入,反而是他的怒吼把沉浸于电影中的大家惊吓了,一下子回到了现实中来。观众们沮丧地发出一声叹息。但他们习以为常了。

蛋镇电影院的历史渊源最早可以追溯到唐玄宗时期,还得从杨贵妃说起。杨贵妃的故乡容县离蛋镇也就一百多里地,与蛋镇山水相连,鸡犬之声相闻。少女时代的杨贵妃曾经随母亲到过蛋镇,探望住在芒果大街西头的姑妈杨氏娣。杨氏娣家对面就是现在的电影院。那时候,蛋镇还没有电影院。少女杨玉环抬头就能看到对面的一大片空地。她对姑妈说
:“要是能在对面建一个戏台多好呀。有了戏台,就可以唱戏、跳舞,长安城里有的,蛋镇也有了。”可是,那时候的杨玉环除了天生丽质外,没有特别之处。谁听一个小屁孩说话呀?杨氏娣不让她在众人面前乱说:“你知道什么长安城呀?长安城离这数千里地,够走上一辈子。”杨玉环不跟杨氏娣谈长安城,就谈戏台:

袁聋子怒吼后坐下去,继续看电影。观众们很难再集中精神到银幕上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袁聋子突然又站起来怒吼一声,把他们吓得心惊肉跳。

“蛋镇这个地方山抱水绕,天朗气清,人人都耳聪目明,你们应该搭建一个戏台。”

后来,大伙也就有了默契,凡是看到袁聋子进电影院,嘴巴便不再随便动,至少不要在他的眼皮底下张开嘴巴。因为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能对观众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谁在观影时说话或嬉笑,他会怒气冲冲地走过去,轻则警告你“他妈的别吵闹了”,重则给你一记耳光。他是从战场回来的,见过的尸体多得蛋镇电影院堆放不下,谁敢跟他较劲啊。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搭建戏台?我们还想搭一座大明宫呢!”

然而,有一个人不在乎也不悚惧袁聋子,就是荣春天。不看电影时,他不苟言笑。他在看电影时也很专注,不容别人打扰。但在大家都专注看电影时,他会在黑暗中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把整个电影院都震颤了。他看电影的时候笑点特别低,银幕上的人一个滑稽的不显眼的动作都能引起他的大笑。有时候,还笑中带着哭。他的笑,一惊一乍,让人觉得突兀,莫名其妙,影响了别人,令人厌烦。但没有人敢笑话他、阻止他,因为他比袁聋子还早一年退伍回来,而且他的右腿留在了越南战场。只是两个人平时从不来往,在路上见面也不搭讪,形同陌路。因为入伍前他们曾经是情敌,同时喜欢上“新时代发廊”的柳州妹,为此打过架。荣春天曾是蛋镇打架斗殴的常客,出手凶狠,人见人怕。而袁聋子比荣春天身体单薄柔弱太多,但为了柳州妹,他冒死跟荣春天干了一架。输了,头破血流,满脸粪土。荣春天也没有赢,被袁聋子啃掉了左胳膊的一块肉。鹬蚌相斗,渔翁得利。结果森工站的“菜鸟”顾东鹏娶了柳州妹。袁、荣心结一直未解,从战场上回来了,仍然视对方为仇敌。看电影时他们心照不宣地远远地分隔开来,从不靠近坐在一起。

杨玉环说:“搭个戏台不难,比搭大明宫容易多了,先易后难。”

有一次,电影才开始几分钟,在常人看来没有任何可笑之处,荣春天却在前排的中间座位上突然发出了“哦哈哦哈哦哈哦哈”的笑声,观众们集体发出了一声“吁”表达抗议。但荣春天并不在意别人的抗议。

杨氏娣说:“从哪来钱呀?除非把你卖了换钱搭建戏台。”

“我花钱看电影,当然可以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荣春天说。

杨玉环任性地说:“反正我觉得这里应该有一个戏台。”

荣春天说得理直气壮,没有人敢反驳。“哦哈哦哈哦哈哦哈”的笑声像失去了控制的汽车,根本停不下来。大伙十分厌烦,希望有人阻止他,让他遵守电影院基本的礼仪和规矩。

“即使卖了你也不够搭戏台的钱呀。”杨氏娣取笑杨玉环,“顶多够一根柱子的银两。”

我们最盼望见到的一幕终于出现了。

杨玉环不理会众人的嘲笑,用火炭在墙上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图,然后气呼呼地对她们说:“戏台应该这样搭。”

袁聋子从后排座位上站起来,穿过十几排座位,径直走到荣春天身边,朝他一记耳光打过去。

众人又笑:“谁家孩子?说话口气那么大!”

“全世界都给我闭嘴!”暴怒的袁聋子对着荣春天吼叫。

杨氏娣很难堪。杨玉环的母亲是一个胆小善良的乡下女人,觉得自己的女儿给姑妈丢脸了,不断地道歉,连午饭也没有吃,拉着杨玉环离开了蛋镇。离开时,杨玉环还嚷叫
:这里就应该搭建一个这样的戏台!

全场观众都听到了这一记蛋镇有史以来最响亮的耳光和怒吼。放映机投射的光束正好照在他们两人的身上。我们看到了袁聋子因愤怒而变得狰狞的脸。荣春天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我们无从得知他的表情。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两人身上。放映室中止了放映,打开了电影院的灯光,似乎是为让大家看清楚这场一触即发的现实中的大战。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其实,也没有人把杨玉环的话当一回事,甚至没有人记得蛋镇来了这样的一个小屁孩。

坐在周边的观众主动往后退缩,退到自认为安全的位置。口哨声此起彼伏。气氛迅速被点燃。

过了好几年,忽然从长安传来杨玉环被册封为贵妃的消息,蛋镇上的人才想起那天在杨氏娣家画戏台设计图的女孩也叫杨玉环。他们赶紧赶到杨氏娣家。幸好,墙上的图还在。不久,从长安汇来一张大额银票,是杨贵妃捐赠的专款。衙门诚惶诚恐,组织人马连夜开工。很快,蛋镇戏台便按杨贵妃的设计图搭建好了。它就是蛋镇电影院的前身。

两个参加过越战的退伍兵就要在电影院开战了,人们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有了戏台,远近的戏班纷至沓来,蛋镇人喜欢看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数百年来,蛋镇培养的戏迷不计其数。戏迷的后人变成了影迷,影迷的后人还是影迷,代代繁衍。

袁聋子似乎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了什么,怒气迅速消退,人明显蔫了。但他没有离开,而是等待荣春天的反扑报复。

有了戏台,蛋镇本该从此民风斯文,歌舞升平,才人辈出。然而,逢安史之乱,马嵬坡之兵变,贵妃落难消息传来,蛋镇人愤愤不平,本来要揭竿而起,最后却只是把愤怒转化为对戏台的恨。

然而,荣春天没有出手,甚至没有站起来。一直坐着,若无其事,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假腿。

有一天,来了一个戏班,唱的是《杨贵妃》。

时间过去了两三分钟,荣春天仍然一动不动。袁聋子战战兢兢,突然像孩子一样害怕地哭了起来。我们莫名其妙,又措手不及。

“长安本就一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

此时,电影院院长老吴匆匆走过来,抚了抚袁聋子的背,然后像搂着儿子一样把袁聋子带出电影院。

这个戏班把看戏的人唱哭了,他们悲愤欲绝,一拥而上,把戏台烧了。

一切恢复了正常。电影继续。大伙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但他们意犹未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嗡嗡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淹没了电影。

“烧了戏台,杀入长安,替杨贵妃报仇,把大明宫也烧了!”他们点燃火把,怒吼着。可是,待火把烧尽,他们的怒气也消了,各自回家睡觉。只是从此,蛋镇不再那么太平,山贼出没,民风变得彪悍,官民形同水火,衙门为了平息民怨从没消停过,这是后话。

荣春天猛然站起来,回过头来,用他的假肢使劲地敲打着椅背,对所有的人怒吼:“全世界都给我闭嘴!”

又有一天,傍晚时分,从蛋镇西面的羊肠小道上传来战马的嘶鸣,让人惊惧惶恐。很快,一队人马出现在山坡上,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脸映得通红。他们停下来,犹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走进蛋镇。

所有人瞬间闭上了嘴。全场肃静,像大战过后的战场。

那是一支商队,五匹马,二三十人。只有一戴着斗笠和面纱的人骑在一匹白色的马背上。走近,才发现马背上的是一个女人。她在戏台断垣残壁前停了下来,摘下斗笠和面纱,她的脸像月光一样顿时把昏沉的蛋镇照亮。蛋镇人睁开被“月光”灼着的眼睛,惊呆了。眼前的女人国色天香,雍容华贵,绝非等闲之妇。还是杨氏娣认出了她:我家的杨玉环……杨贵妃!

荣春天坐了下来,重新穿上他的假肢,专心看电影。此后,他再也没有发出过笑声。

杨贵妃疲惫不堪,摇摇欲坠。那些扮成商人的士兵赶紧把她扶进杨氏娣的屋子里。贵妃从马嵬坡一直往南逃奔,翻山越岭,专拣偏僻崎岖、人迹罕至的路走,马不停蹄地走了一个月多,真的累坏了。

电影结束后,我们都在议论袁聋子和荣春天如何了结新仇旧恨。大伙预测了很多种情况,单单决斗方式就为他们安排设计了二十多种:徒手空拳,刀斧互砍,长枪短炮……这是单打独斗。另一种方式是各自纠集人马,在电影院门口群殴。如果是打群架,我们内部马上分裂成了两个阵营,有加入荣春天一边的,有效忠袁聋子的,如果这样将不可避免地出现兄弟反目、朋友互殴的荒谬情形。因此,我们都希望荣春天和袁聋子一对一决斗,以免影响蛋镇的安定团结。

当晚,士兵指挥镇上的年轻人封锁了蛋镇所有出入口,不让人走漏风声。杨贵妃缓过气来,看到了戏台的残垣断壁,问:你们怎么啦?你们不愿意看戏?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我们所有的预想都没有出现。第二天晚上,当我们早早走进电影院时,发现空荡荡的前排已经端坐着两个人。他们紧挨着,亲密无间,像兄弟一样,肩并肩地坐在一起,耐心地等待电影的开始。

“禀贵妃,不是的,我们太爱看戏了。”

走近仔细一看,果然是袁聋子和荣春天。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那你们为什么把戏台烧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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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那是要替贵妃报仇雪恨!我们恨不得一把火把长安城也烧了。”

杨贵妃淡淡一笑:“报什么仇?我不是还好好的吗?赶紧把戏台搭起来吧,我想看戏了。”

蛋镇人连夜搭建戏台。有人拆了自家的房子搬来木头,有人挖了自家的墙搬来砖头,有人潜入冰冷的蛋河捞沙……第三天,戏台奇迹般重新搭了起来。杨贵妃坐在杨氏娣门口,看了一场戏,唱的也是《杨贵妃》呀。杨贵妃看得泪流满面,旁人也是唏嘘不已。

第四天,贵妃悄然离开了蛋镇,没有回老家容县,弃马换船,沿着蛋河出海,东渡扶桑去了。

为什么杨贵妃从老家边上经过而不入呢?

她说:“蛋镇也算是家乡了。在蛋镇看戏也解了乡愁。”

因为消息封锁严密,除了蛋镇人,几乎外人都不知道杨贵妃曾经停蛋镇四天之久,连唐玄宗也不知道,因而史书没有记载,只能在野史中找到蛛丝马迹。戏台正中间的一根台柱上就刻有“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几个字,超凡脱俗,清雅高贵,那是杨贵妃的手迹。这根柱现在仍保存在文化馆,但见过柱子的人都说,切,那字像极李前进的手笔。

李前进处心积虑,自圆其说,把蛋镇电影院的前世编撰得凄婉动人,感动了无数男女,但遭到了老吴的强烈抗议。

“这是赤裸裸的杜撰和明目张胆的欺骗!妄图用谎言篡改历史,用虚假瞒骗百姓!”老吴激愤地说,“连电影都做不到的事情,李前进用一部《蛋镇志》就做到了。”

据老吴说,蛋镇电影院的前身确实是戏台,但跟杨玉环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是南宋时,为了说服蛋河河妖不要兴风作浪每年淹没蛋镇几次,镇上的几个乡绅凑钱搭建了戏台。这是千百年来镇民口耳相传的事实。然而,李前进还是在一片争议声中把考证成果强行写进了《蛋镇志》,而且,他仍孜孜不倦地诉说着蛋镇电影院的苦难史:

在数百年间,蛋镇戏台不知道被烧毁过多少回。有据可查的就有那么几回:“陈桥兵变”那年被贵州兵匪烧过一回;岳飞冤死那年,被蛋镇岳姓人放火烧了一回;崖山之战后蛋镇人悲愤绝望,自己烧过一回;吴三桂主政西南,蛋镇人誓死不从,烧毁戏台以明志;戊戌变法失败,一群三省士子聚集蛋镇看戏,激愤中,戏台失火,他们抱薪相救……可以说,蛋镇戏台是在拆了建、建了拆的循环中艰难地走到民国。在袁世凯称帝那天,1915年12月11日,戏台又一次被学生掀翻,连根拔起。蛋镇人终于厌倦了这种劳民伤财的反复,也无力重建,戏台又一次剩下残垣断壁,很快杂草丛生,成为鸡犬拉屎撒尿之地。没有了戏台,不看戏,仿佛也能活下去,镇民心里对戏台被毁之灾也就释然。

1918年。一天中午,蛋镇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陌生后生。他身材敦实,面相和善,不像是匪。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戏台遗址的对面韩保定家,求一顿饭。韩保定是打铁匠,他住的地方据说正是当年杨贵妃杨氏娣的房子。他生养了四个孩子,穷得叮当响,一家人从来吃不上一顿饱。但这一次韩保定把锅里的米饭全端给了陌生后生。陌生后生实在是饿坏了,几口便将饭吃完。韩保定四个孩子嗷嗷待哺,哭喊着要吃饭。陌生后生有点歉疚,默默离开。数百年来,像这桩小事在蛋镇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没有人在意,更没有人议论和惦记。然而,大概过了半年,一支军队来到了蛋镇,领军的正是那个陌生后生,他是率兵攻打粤东经过此地。问韩保定,该如何报答赐饭之恩。韩保定不敢回答,是他的第三个儿子替他说的:“我们要看戏。”

那个陌生后生留下了一笔银子,蛋镇戏台重新搭建起来,但不再是露天戏台,而是一座堂皇的戏院。

同时,蛋镇人记住了那个陌生后生的名字:李宗仁。

戏院建起来了,却很少有戏可看。戏院被桂系军阀用作讲武堂,招兵买马,训练军队。那段时期,四面八方的年轻人赶到蛋镇,又分批奔赴战场。只有空闲时间,讲武堂才变为戏院,蛋镇人和军士们一起热热闹闹地看戏。直到三年后,讲武堂的牌子才摘下来,再也没有军士在蛋镇聚集过,戏院才真正成为戏院。

镇上追随李宗仁的人很多,其中曾千里的祖上曾在焉就是一个。1928年,曾在焉从广州带回放映机,戏院第一次放电影。从此,戏院慢慢变成了电影院。现在的电影院仍然是那时的戏院。关于这一段历史,争议并不是很大。戏院变为电影院后,一直风调雨顺,蛋镇百姓在电影院度过了许多难忘的时光。只是1976年9月9日,电影院被火烧了一次。当时县文工团正在巡演《东方红》,突然间后台就着了火,火势迅速蔓延。最后虽然灭了火,电影院也未伤及筋骨,但烧毁了一名漂亮女演员的面容,七名观众被踩踏致死。起火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电线失火,也有人说是台湾特务纵的火,但更多人认为是雷电击中了五六千里外的蛋镇电影院……李前进如实记录了各种猜测,不妄加评论,这种客观、谦逊的治学态度得到了蛋镇大多数人的赞赏。在大街小巷,各家各户,如果看到《蛋镇志》,千万不要大惊小怪,因为它像地下低俗小说一样确实受到了不问青红皂白的下层社会的包容和喜爱。下层社会民智未开,百姓头脑简单,无力分清是非,容易以讹传讹,互相愚昧对方。老吴不止一次痛心疾首地呼吁,为了蛋镇的未来,一定要收缴非法出版物、大毒草《蛋镇志》。然而,谁也不听他的。有一次,电影开始放映前,他站在银幕前,当众点燃一册《蛋镇志》,号召观众效仿他把家里的《蛋镇志》也烧了。结果,观众嘘声一片。

李前进曾经多次试图说服老吴支持公开出版《蛋镇志》,因为老吴是蛋镇的“乡贤”,德高望重,他的支持很重要。可是,老吴不同意,在他看来,李前进的《蛋镇志》不仅对电影院的历史胡编乱造,对蛋镇整个历史的表述也经不起推敲。

“如果连历史都不真实,还有什么值得相信呢?”老吴坚决拒绝李前进,“我绝对不允许你杜撰史实,遗毒后世。”

几经努力,总有越不过的墙。李前进只好作罢。

然而,突然有一天,高傲的老吴来到了文化馆,对李前进说:“我们谈谈《蛋镇志》。”

此时,老吴出了一趟远门刚回来。为了修理放映机,他去了一个大地方。那是他第一次离蛋镇那么远,去一个那么重要的地方,像杨玉环去了长安城。参观了许多古迹和博物馆,又读了一些书。他开了眼界,见了世面,跟自己想象中的大不一样。

“说实话,我很生气。这一趟门我就不应该出。”老吴说,“但也迫使我把脑子里的水更换了一次。现在可以谈《蛋镇志》,谈《电影院史略》了。”

李前进受宠若惊,犹如遭遇了幸福的闪电,赶紧给他上最好的茶,甚至用衣袖替他擦掉皮鞋上的黄泥巴。他急切地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老吴的思想来了一个180度的急转弯。二人一笑泯恩仇,像久别重逢的兄弟在文化馆闭门谈了一下午。老吴向李前进描述了他的所见所闻所想。具体情况如何,谈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老吴没跟其他人说起过,李前进也遵守了君子协定,对那天谈话的内容守口如瓶、讳莫如深。

不过,时间是有缝隙的,李前进也有。李前进毕竟是李前进,本性难移,别人奉承时,他总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得意,无意中泄漏了那个下午跟老吴谈话的一鳞半爪。

“像电影一样,历史原来全是杜撰和欺骗!”老吴说,“你编撰的《蛋镇志》问题不在于虚假,而在于虚假得还不够!关于电影院的历史,你是对的,你可以写得更多。你就是电影的编剧和导演,死去的和还没有死的人都是演员,观众全看你的。老伙计,我全力支持你。放手去写吧,甚至你可以把我描绘成李宗仁。”

李前进喜出望外,感恩戴德,紧紧抓住老吴的手,引以为知己。

“但是,我和你不可能有友谊,今天下午只是一次例外。”老吴提醒李前进,不要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上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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